本生堂 中醫診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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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4月4日 星期五

斷崖 (林敏 譯)



昨天貼完 陳譯 的 〈斷崖〉後,感覺還是喜歡 林譯 多些;雖然不懂打字,還是寧願 麻煩些,引錄 林譯。

可能 國內 大出版社 的特約翻譯 有太多工作、太多邀約;太忙碌 下的 譯作 實在是強差人意。

我還是覺得 應該讀 林敏 的翻譯 。


斷崖


(一)

從某小祠堂到某漁村間有條小徑,道中有一處斷崖,約六七十米的羊腸小徑從絕壁邊經過。上有懸崖,下有大海,行人一步不慎,便會從數十丈高的絕壁墜入海中,要麼被海裏的岩石撞碎腦袋,要麼被像溺死女人的長髮般黏糊糊漂在海裏的海藻纏住手腳,被冰涼的潭水凍得麻木,斷送掉性命,而無人知曉。

斷崖、斷崖,人生處處多斷崖。

(二)

某年某月某日,有兩人站在絕壁的小徑上。

後面那人是 “我”,前面的是 “他”。他是我的好友,是竹馬情誼的好友 —— 也是我的敵人,絕對的敵人。

他與我是同鄉,我們同年同月生,同蕩一架鞦韆,同上一所小學,同爭一個少女。幼時的我們是好友,更是兄弟,不,比許多的兄弟還要親。

然而,不知何故,而今的我們成了仇敵,絕對的仇敵。

“他” 成功了,“我” 失敗了。

如同賽馬,踩在同一起跑線上的馬蹄是沒有差異的。然而,一旦奔跑起來,有的馬落在後頭,有的馬跑在前頭,有的跑岔了道,衝出圍欄,有的摔倒在地。能夠安然無恙,一馬當先取得勝利的太過罕見。人生何嘗不如此呢!

在人生的賽馬場上,“他” 成功了,“我” 失敗了。

他走上一條寬廣大道,得到了今日的地位。他的家庭十分富有。他備受父母疼愛,由小學、中學、高中、大學,一直讀到研究生,獲得博士學位。他得到了地位、官職,並有幸得到一大筆財富,財富又使他贏得了難得的名譽。

“他” 在成功路上步步攀升時,“我” 卻節節敗退。家中雖原本富有,卻因故失去財富,不久父母也過世。那年,我不足十三歲,不得不獨立生活。然而,我心存一片不泯滅的欲望,努力奮鬥,爭取自立,勤奮讀書。正當我臨近畢業,突然患上奪命的肺疾。一位善良的洋人,同情我的命運,回國時將我帶去了他的國度,那裏氣候溫暖,空氣清新,我的病情日益好轉。在恩人的監管下,我開始準備考大學,不料,我的恩人卻突然患病身亡。孤苦伶仃的我,漂泊在異國他鄉,忍辱做侍者,換得學費,想要繼續求學。這時,我的舊疾復發,我想即使死了也得埋骨故鄉,於是,我返回故國。然而,我卻沒有死。活著的我,為了維持生計,做了一名翻譯。某日,跟隨一位洋人來到了某海水浴場,就是在這裏,我遇到了二十年未見的 “他”。

二十年前,在小學校門揮手告別,二十年後又再度相見。此時的他已是明治政壇中的一位達官顯要。而我,僅僅是個只有半條人命的翻譯。二十年的歲月,把他捧到了成功的巔峰,卻把我推進了失敗的深淵。

成功能使一切都變得尊貴。失敗者低垂的頭顱總被蹂躪,而勝者的頭稍稍低下一點,便被視為美德。“他” 主動炫耀沒有忘記舊友,如同待朋友一般,稱我為 ‘你’。談 起往事,他哈哈笑個不停,說到今日之變故,他說 “深表同情”。得意之色寫在他的臉上,輕蔑之感掛在他的鼻尖。

我的心情怎能愉悅?

我應邀去拜訪他的避暑別墅。他兒女成群,如花似玉的夫人過來行禮,誰能料到她就是那位當年我與他爭搶的少女。

我的心情怎能愉悅?

雖說不幸是命中注定,但背負不幸的命運絕非易事。心願不能成就,卻無可奈何。無以成家,無以揚名,孤獨飄泊,半死不活,苟且偷生,這也是無奈的命運。然而,現如今,“我” 的面前就站著 “他”。我在回憶過去的 “他”,他在嘲笑現在的 “我”,這樣的場景於我已是重負,而他又嘲笑著我的重負。怒罵可忍,冷笑難受。天在冷笑我,“他” 也在冷笑我。

天真的有情嗎?我心悲憤。


(三)

某月某日,“他” 與 “我” 站在那條絕壁的羊腸古道上。

他在前,我在後,相距僅兩步。他口若懸河,我緘口無語。他擺動肥胖的雙肩大搖大擺前行,我拖著瘦削的身體一步一喘息,咳嗽不已。

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那絕壁深淵。懸崖十仞,碧潭百尺。只需動一根指頭,壁上的人便會成為潭中的鬼。

我轉過頭,然而眼睛依然朝向潭下。我終於冷笑起來,盯著 “他” 肥厚的背部,目不轉睛地盯著,一直冷笑著。

突然,一陣響動,只聽 “啊” 的一聲,“他” 的身體已經掛在了懸崖邊。眼看快要掉下去了,他拼命抓住一把芒草。手雖然抓住了芒草,身子卻懸在了空中。

僅一秒間,他蒼白的臉上,一下子掠過了恐懼、絕望、哀求的神情。

就在這短暫的一秒間,站在絕壁上的我,心中頓時湧起過去與未來、復仇與同情等各種複雜的情感,百感交集,心中充滿糾葛。

我俯視著他,站立不動。

“你!” 他哀叫著,手上拽著的芒草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,眼看根就要被拔起來了。

剎那間,我急中生智,趴在絕壁小徑上,不顧病弱的身體,鼓起全身力氣拼命將他拖了上來。

我滿臉通紅,他一臉蒼白。一分鐘後,我倆又面對面地站在了絕壁上。他茫然站立了片刻,伸出滿是血跡的手,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。

我縮回了手,按住怦怦直跳的胸膛,站立不動,眼睛一直凝視著我那顫抖的雙手。

得求的是他呢,還是我?


我再一次凝視我的雙手,我的手上沒有一點兒污垢

(四)

翌日,我獨自站在那條絕壁的羊腸小道上。感謝上蒼,自己得到了拯救。懸崖十仞,碧潭百尺。

啊,我昨日站立的僅僅是此處的斷崖嗎?難道不是我人生的斷崖嗎?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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